今天,我们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发布一篇超过千字的文本,事实上就已经宣告了这个文本的内容会和更多的人无缘。这既是算法的选择,也是人性的选择。

但在书店三周年的时候,我们还是想用一篇更长的文本,更完整地讲述我们在过去这一年的思考。

今年是我们进入图书行业的第十一个年头。

三年前,当野山书店诞生的时候,整个图书行业就已经处在逐年下滑的萎缩状态,但过去这三年,出版生态的土壤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改良——就像农业种植一样,当土地承受着产量极大化的压力,土壤不再健康,所产出的粮食也会潜藏着危害健康的隐忧,这个时候,越来越多的生态农场开始出现。

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做书人离开庞大的组织机构,许多小型图书品牌、独立书店频繁涌现,这样丰富的样貌也让同行者们得到了很多相互之间的鼓励。

然而,当下的行动是相对容易的,而长期的实践是困难的。

项飙在最新修订版的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中,回应了舆论对于他谈论“附近”的批评:认为这让很多问题变得失焦,弱化了对根本的系统性社会矛盾的关注。他说,这就好比人生病了,根源在病毒那里,但“附近”不是要解决根源的问题,而是在病毒到来之前,让我们自己行动起来,增强我们身上的力量。

在今天,图书市场依然是复杂的,舆论环境、读者需求同样也是复杂的。但无论外部的困难如何,对一家书店而言,“增强力量”最重要的始终是坚持阅读,这是长期实践的前提。

这也是这三年来,我们越来越确信的一件事情。


01

书店的流动与变化

一家书店的底气是靠时间积累的,急不来。

常有书店人说,进货了一本喜欢的书,也许在当下无人问津,但不要焦虑,十年以后,当这本书不再流通和发行,它会成为爱书人确认一家书店品味的标志。

对于野山来说,这三年还处在一个打基础的过程,我们拓展发现新书的渠道,完善采购判断的机制、销售及库存的评估,把最多的精力放在了遴选新书和上架上。过去的这一年,这个过程逐渐磨合完毕,野山新书选也稳定更新了57期。

如果说新书可以让我们更多地感受当下的社会脉动,那么阅读过往出版的经典作品,让我们把理解世界的时间线拉长,看到各种思想观点随着时间的流动与变化。

从今年起,我们开始为书店的书架增补各个板块的经典老书。

我们以阅读计划的往期选书为基础,也结合当下与我们关系更密切的社会话题,从每本书所涉及的主题和类型出发,往前爬梳,整理出辅助阅读和延伸阅读的书目清单,给出书与书之间的关联与阅读建议,进而形成一份份主题阅读书目。

这件事做得很慢很慢,但好在,我们很享受这个探索和寻找的过程。

这一年,书店的实体空间也发生了很多变化。书店的面积扩大了一些,实体展陈和电商发货的区域做了区分,书店的门口还长出一个好看的小花园。

在这个小花园里,我们已经不知道挖了多少次土,换了多少个盆,如今一眼看过去,葱葱茏茏,抽条的抽条,爬藤的爬藤,少说也有三四十种植物。

外围的两层花箱,上面种花,下面种菜。

蓝雪花开了一茬又一茬,门头两侧的爬山虎飞檐走壁,爬得快的已经够到壁灯。

我们特意置办了一只堆肥桶,堆了人生里第一次有机肥。堆肥真的很有趣,丢进去“草”,流出来宝。第一次取液体肥像是取了一杯加了酒的老橙汁,此后一次比一次臭,肥力不知如何,反正被浇灌过的菜已经吃了一两茬。

自己种的菜,真嫩,真香!不过这些好菜,虫子也很爱吃,最近吃得很欢。

看着它们的生长,才明白一棵蔬菜的收获包括了身体的劳作,包括了变化的天气,也包括不一定如意的结果。理解了这个过程,也就理解了一棵蔬菜的完整性。


02

一项阅读计划的长期主义

每个月以“爬上山顶,看世界”为主题给大家选一本书,已经来到了第三年,累计超过了20本。

最初阅读这些书的场景依然清晰:

读完《人间明暗》,拿着书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想给它拍一张照;读《比山更高》,出了可多手汗,做梦都梦见雪山绝壁;出声念《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》,忍不住说“好有意思”;睡前看《赞美不沉默》中的几篇长谈,脑袋里有火花被激发;周末掇个靠椅在阳台看《平等悖论》,思维像河流,明亮的水花不时跃起,合上书的时候心满意足,还要甩掉棉拖,拎着书急急地踩过客厅地板,用动作释放内心的雀跃……

这些场景和六年前我们开始做播客的场景叠印在一起。

六年前的夏天,我们抱着好几箱快递回家,拆开后把书堆在桌上,依次聊起每一本书的买书动机,进而聊到我们最近关切的话题,延展至更丰富的阅读经验、生活经验。

疫情之后,抱着连接附近的想法开起了书店,在把所有业余精力都投入到了书店之后,便再也无暇顾及播客,但那种想借由一本书感受当下社会脉动、从一本书进入多本书阅读网络的思考欲,一直没有停止。

于是有了阅读计划。

在这三年中,不间断的泛读、精读,让我们清晰感受到了自身的成长。

我们看待一本书的视角越来越多元,思想、故事、议题、文笔、排版都构成着阅读的质量。在阅读中,批判意识和包容心同样重要,批判让我们勇于提问,包容让我们走出舒适区,有能力接收更多不同面貌的内容。

阅读计划是一个长期主义的事情。虽然它是盲选的形式,但它和独立的盲盒产品是有明显区别的。盲盒强调给人即时满足,要感受到当下的快乐和惊喜,而“计划”恰恰是长期的,延迟满足的,和独立“盲盒”相悖的。

这是一趟训练阅读能力的缓慢而长久的旅程,我们所获得的,不只是某一本书提供的信息和感受,而是把一本书读厚的过程,把一个信息和其他信息关联起来的思考习惯,把个体有限生命置于宽广人类共同体之中的体验。


03

消费主义下的供需错位

今年,野山阅读计划的订阅读者超过1万人,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。

但随着同一本书截然不同的阅读反馈的到来,我们也渐渐意识到,这样一个非大众主题和形式的阅读计划,也许本身就无法承载这样规模的人数。

独立书店和大众选择之间,天然存在张力,但过于小众对于实体商业而言也在本质上无法成立。书店需要在更大范围的人群中去寻找有着相似价值判断、有着相同社会关切的读者。

但如今的消费场景更多地被放置在一个强调快速决策的环境里,达人推荐、直播间推荐、广告信息流的推荐……当需求被批量制造,推荐理由和评价也被最大程度地简化、单一化、两极化,消费主义下的供需错位就此产生。

最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一本书新版和旧版的评分差距悬殊,读者评价甚至截然相反。联想现在的消费场景,相当多的人选书、发现书的方式,是被动的,算法认为你需要,你也以为你需要,但到底需不需要?“需要”被制造出来的那个过程被忽略了,人们成了消费主义的俘虏,而这一切发生得相当隐蔽,当局者少有觉知。所以在今天,一本书被推荐给一个不合适读者的可能性,正在被迅速放大。而在很久以前,基于熟人社交的线下消费场景,给一个具体的人推荐书,显然要可靠得多。

书和人的不适配,可能是“书配不上人”,也可能是“人配不上书”,而无论是哪一种,拥有主体性的一方——人,都掌握着唯一的表达权,尽可以说出自己的失望、不满,以至恼怒。于是在消费主义的浸泡下,供需错位使书和人的相遇变得充满随机性,有劣等书被戳穿于公堂,也有优等书落入算法的游戏。数字变得越来越可疑,要在周身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寻找信念感,对很多人来说都更难了。

当观点表征为数字,被简单量化,具体的人的多面和复杂也会被遮蔽。

这两天看到张秋子在一个视频访谈中说,友谊是需要辨认的,即便你和另外一个人的豆瓣阅读书目有80%的重合,你们也未必能成为朋友。我们得接受,辨认有时会失效。

其实读者和书店的关系也是相似的,哪怕看起来只有20%的差异,也很可能会让读者和书店分道扬镳。

所以给读者推荐书是一件很困难的事,读者是流动的,是成长的,我们也是。

只能把关系交给时间。在接受时间洗练的时候,去做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事情,坚持下去。

就像我们需要经历足够多的事情、足够长的时间,才能确信拥有一段牢靠的友谊。

但这样的友谊一定珍贵。


04

阅读的完整性被打破

复杂性被消解

前些天,看到一篇《大西洋月刊》的长文《阅读终结于此时》(The End of Reading Is Here),作者尖锐地指出,如今人们的深度阅读能力、长文本阅读的专注力、逻辑与思辨能力正在系统性衰退。

“阅读和写作的出现改变了社会,它改变了人们的意识和政治,以及人类所能实现的智力壮举,阅读的衰退也将带来同样规模的变革。”

从书店这个窗口进行观察,这也是我们过去一年最为强烈的感受。

我们越来越多地看到这样的观点:一篇文章能讲清楚结论的问题,就没有必要洋洋洒洒写成一整本书了;看过了书摘和书评,也就相当于读过这一本书了。

可是,当我们选择“只看观点或者结果”的时候,阅读的完整性也就相应地被消解掉了。

因为一本书不仅仅包括了一个结论和观点,还有整个论述的过程。即便是同一个观点或结论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视角和个体经验,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。

就好像我们去听一首歌,如果没有了解基本的乐理知识,我们听见的可能只有旋律,听不到旋律之外的和声、节奏、律动、音色等各种丰富的元素,而所有的这些,才组成了完整的音乐。

在完整阅读的过程中,我们才会有更丰富的认同或反对的感受,一些尚未成形的念头才会变得更加清晰和严谨。

但我们正渐渐放弃了这样的能力。

一项2025年来自美国的青少年脑认知发展队列研究的数据表明,阅读与前额叶皮层厚度、表面积正相关;被动电视观看为负相关;阅读带来的脑结构增益效应大于电视观看带来的负面效应。而当我们大脑的前额叶变薄,突触连接会萎缩,复杂逻辑加工能力会下降、冲动性会增强、专注力会缩短,人的各种情绪问题也更易发生。

遗憾的是,碎片化的阅读环境还在日益巩固它自身。

时间碎片化,注意力碎片化,有时我们或许感到自己的“灵魂也片片凋落”。

为了在电光石火间(真是碎片化的极致)击中读者,一本书出来以后,金句、书摘、推荐语铺天盖地,出版方意图用更短的文本来打动读者,渠道把编辑规训成了会“抓痛点”的人。传统的书评人和书评媒体式微,转而产出迎合社交媒体期待的内容。书的评价体系也越来越单一,打开社交媒体,我们会在“避雷/读不下去”和“必读/好看到哭”的信息流中避无可避,对一本书的判断被简化成好与烂的二元对立。

以前,读者与作者会在线下交流,在具体的人面前,那种更丰富的情绪、语气、状态,构成了表达的重要部分。而如今,隔着屏幕,所有的表达都更容易被曲解,而解释又成了一种成本极高却又徒劳的自证行为。

依然有很多的创作者会通过各种访谈、对话来表达更完整的创作意图,但荒诞的是,切片让表达得以更快传播的同时,再次把表达的完整性彻底消解掉了。

需要注意的是,我们所说的阅读的完整性是强调深入文本的写作背景和内部结构,并接纳自己作为个体对文本的独特感受,而非强调要把一本书一字不落地读完。

事实上,阅读的复杂性之一,在于读者可以自主选择、亲身面对完整的文本,进而可以有不同的阅读方式,慢读、精读、速读、跳读、选读,甚至弃读,不能一概而论,阅读的前提不同、程度不同,感受也会不同。而读者也理应拥有不可辩驳的评价自由与多样的表达方式,可以认为一部经典之作味同嚼蜡,也可以把一部青涩之作视为知音,甚至可以解构一个文本,生成自己的观点。

若能如此,“好与烂”兴许不再霸屏,取而代之的是具体而微的阅读评价。


05

AI时代的阅读和书店

比起阅读,AI对我们的写作方式的影响似乎要更大,无论是日常工作的格式化文体,还是学生作业或者论文写作,甚至是创作者创作前的素材梳理以及之后的辅助写作,都已随手AI,而AI也真的非常实用。

就好像我们此刻写下的这篇文章,来自于我们手机备忘录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碎片化记录,而写作的过程就像AI所做的工作,帮我们把这些碎片之间的逻辑关系梳理清晰。是啊,明明可以由AI代劳的,AI的表达大概率比我们现在逐字写下的内容要更清晰、更准确、更有逻辑。

但如果坚持自己来完成整个写作的逻辑梳理意味着什么呢?

烧脑,低效。

可当我们笨拙而缓慢地写下自己的思考,反复纠结一句话的表达,不断调整段落结构,写了删、删了写,也获得了通过持续思考疏通思路的成就感。

这恰恰是写作的重要价值之一。

写作是一项严肃的自我表达训练,我们表达得越简单,对他人表达的理解也会越简单;我们表达得越丰富,也越能感知他人表达的复杂性。

而且,写作与阅读显然是互联的,写作经验的多寡,写作能力的高低,也会直接反映到我们的阅读上。阅读与写作相伴相生。

今天,无论是运用AI来辅助阅读,还是辅助写作,都是无法拒绝的趋势。但我们运用AI的同时,不能轻易把逻辑能力和理解能力拱手相让。

有人想象,在AI的辅助下,一本书的内容真的有可能同时满足“一千个哈姆雷特”。

曾经,同一本书在不同读者的眼里,会出现许多不同的阅读反馈:这个作者的表达我很喜欢/不喜欢,这本书读了还想再读/只会读一次,这本书部分内容对我很有帮助/对我毫无用处,这本书太浅显了/太深了我读不懂……

如今,AI完全可以基于书籍的初始文本,根据不同读者的阅读喜好进行个性化的版本生成,大家读的是同一本书,但又各不相同,每个人读到的都是自己心目中的五星好书。

这会改变什么呢?不仅仅是文本完整性的消失,也是对“作者—编辑—读者”的图书内容流转链条的巨大撼动。

而我们依然要捍卫自己阅读的自主,这,也是书店一直在努力的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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